京东白条黑洞:百余判例凸显审核漏洞,面签官走过场

京东白条黑洞:百余判例凸显审核漏洞,面签官走过场
2019年03月16日 18:26 澎湃新闻
3月8日,长沙市天心区法院审理汪某等9人诈骗京东白条?#28014;?本文图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谭君 图3月8日,长沙市天心区法院审理汪某等9人诈骗京东白条?#28014;?本文图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谭君 图

  澎湃新闻记者 谭君 实习生 陈佳强

  只差一年毕业的大三学生汪某想不到,自己会有今天这样的命运:被判有期徒刑十年九个月。

  这一切的开始,源于他2017年偶然一次使用了“京东白条”。再次使用时,他发现“京东白条”存在一个“致命”漏洞——无需本人实名?#29616;ぃ?#20063;无需绑定银行卡,用别人的身份信息,就可以注册账号并赊账购物。

  汪某觉得“好玩?#20445;?#20110;是找来了小伙伴,以及小伙伴的小伙伴,组织他们冒用别人身份注册京东账号网上购物,然后变卖套现,企图实现真正的“打白条”。直到警察找上门,汪某?#28227;?#26790;初醒。

  3月8日,澎湃新闻从湖南长沙市天心区人民法院获悉,汪某等9人因诈骗京东公司110万元,被以诈骗罪判处10年9个月至1年2个月不等的有期徒刑。这9人中除汪某外,还有3名大学生。值得注意的是,去年8月,长沙市芙蓉区人民法院判决的一起京东白条诈骗案中,6名被告人均为大学本科生。

  澎湃新闻从中国裁判文书网搜索到的140余起判例显示,全国至少已有200人因为“京东白条”诈骗等行为触犯?#35885;?#24182;获相应?#35885;!?#25454;京东公司提供给芙蓉区人民法院的证据,湖?#29616;?#23569;有89人被冒用身份信息骗取京东白条赊购额?#21462;?/p>

  上述判决书披露的数据显示,被告人的平均年龄不到28岁,大部分人此前均无违法犯罪前科。这些案例中,大学生既是受害人又是加害人,他们一部分人因身份信息被冒用、盗用而苦恼,另一部分人因没有经受住金钱的诱惑而通过“京东白条”干起了非法的事。

  
搞诈骗的大学生

  3月8日下午,天心区法院刑事审判庭内,合议庭经过两?#20013;?#24237;后,宣布了判决结果。9名平均年龄不到22岁的被告人,各自领刑之后,被法警?#33322;?#20986;庭。

  这时,旁听席一名50岁左?#19994;?#30007;子,终于隐忍不住,痛哭起来。他的妻子默默地在一旁给他递纸巾。他们的儿子李某获刑1年8个月。案发前,他刚从某师范学校毕业。

  “他和汪某(主犯)是高?#22411;?#23398;。因为刚毕业还没找工作,他同学叫他,?#30340;?#36793;有事做……我们要知道是搞这个,怎么会让他去?”李某母亲对澎湃新闻说。

  生于1996年的汪某,案发前是湖南湘潭一所高校的大三学生,学的是化学专业。庭审后,他短暂接受澎湃新闻采访称,?#30333;?#24320;始使用白条是正常购物,后来发现京东系统自身存在漏洞——实名?#29616;?#21487;以直接跳过,不需要绑定银行卡,就可以面签。我觉得很好玩,像黑客一样。我?#24466;?#20102;一些人,我只提供操作方法,具体都有人负责。”

  据天心区法院微信公?#25490;?#38706;,2017年2月,汪某得知“京东白条”的赊购业务很容易通过审核,便从高校附近的网吧花200元,买到了一个大学生的身份证,并据此登录高等教育学籍学历查询网站学信网,查询到他人对应学籍,申请了一个京东账号和“白条”业务。

  随后,汪某叫上他的浏阳老乡张某,持他人身份证,来到他人对应的大学,?#19994;?#20102;该学校的京东面签官,进行现场面签。简单问答后,张某顺利通过审核。汪某用此账号购买了一台6000余元的?#21482;始?#21040;张某留下的地址处。之后,两人把?#21482;?#23492;到深圳,以5200元的价格销赃获利。

  据京东官网,白条是京东推出的“?#35748;?#36153;,后付款”的全新支付方式。在京东网站使用白条进行付款,可以享受账期内延后付款或者最长24期的分期付款方式。在白条首页,有针对学生的专享优惠,在专门的学生专属通道,需要填写姓名、身份证号、?#21482;?#21495;、学校所在地、学籍等信息。

  参与办理京东白条诈骗案的一名律师告诉澎湃新闻,京东公司给每名大学生的赊账额度是8000元,非大学生为6000元。为推广其白条业务,京东公司在每所大学都派驻了专门的“面签官?#20445;?#20197;审核相关信息。

  第一单做成后,汪某和张某二人开始“招兵买马?#20445;?#22797;制上述套路。公诉人指控,汪某负责购买他人身份证、电话片,将所赊购物品销赃。其间,汪某聘请自己的高?#22411;?#23398;李某等,从学信网上查阅他人学籍信息、网上申请开通白条,并将所需资料传送给张?#22330;?#27492;外,汪某还安排一对情侣,负责从下单、收货。情侣的一方,是在读女大学生。该案中另一名本科在读学生彭某,是另一主犯张某叫来的高?#22411;?#23398;,他?#25512;?#20182;人一起负责冒用他人信息进行面签。

3月8日,长沙市天心区法院,9名“90后”被判刑后,旁听席一名大学生被告人的父母忍不住掩面而泣。  3月8日,长沙市天心区法院,9名“90后”被判刑后,旁听席一名大学生被告人的父母忍不住掩面而泣。

  
“白条”与“黑产”

  不只是汪某看到了冒充他人打京东白条的?#21543;?#26426;”。围绕京东白条的,有一条规模化作业的“黑色产业链”。

  在芙蓉区法院2018年8月的一起判例中,6名诈骗京东公司财物的大学生,也是在申请白条时,冒用了其他同学的身份信息。6人均是大学本科生。其中有人在案发时,被公?#19981;?#20851;从教学楼带走。

  在这起案例中,京东公司向芙蓉区人民法院提供证据称,白条业务开展以来,湖南有89人被冒用身份信息骗取京东白条赊购额度,京东公司找身份证上人员催款时,身份证本人均表示不是本人所为。

  澎湃新闻从公开的裁判文书发现,在诈骗京东白条的犯罪中,实际有两种情形。一是像汪某等人这样,查?#19994;?#30495;实大学生信息,向京东公司申请白条,从而进行骗取赊购额?#21462;?#21478;一种是伪造虚假的大学生信息,但同样通过京东公司的审核,从而获得京东白条赊购物品。

  比如,2018年吉林船营区法院判决的一起案件中,7名“90后”被告人伪造入学通知书和入学缴费单据,招揽7名社会闲散人员(均已不起诉)冒充吉林市?#34987;?#22823;学大一新生,获得京东白条贷款消费近5万元。

  在辽宁锦州?#21009;?#21644;区的一起判决中,两个80后姐妹召集了12名社会人员,让他们将身份信息填?#27425;?#28196;海大学大一学生,在京东上注册申请白条账号,骗取京东网上商?#20999;?#29992;额度9.6万元。

  辽宁本溪市溪湖区法院披露的一起案件显示,被告人伪造大学生身份的方式是——PS图片。判决书称,2016年10月中旬,5名被告人首先通过“不上征信、不用还款、提供身份信息即可下款”等宣传,收?#21487;?#20250;人员身份证件信息,然后找广告公司修改图片,伪造这些社会人员的沈阳药科大学录取通知书和入学缴费发票,获取京东的面签通过。

  裁判文书显示,京东公司对于冒用他人身份信息获取白条所持态度是,若被冒用人完全不知情,则京东公司作为受害人向警方报案,追究冒用者的刑事责任。参与办理白条诈骗案的律师介绍,京东公司在准备起诉被告人时,往往准备了一段时间,以方便取证。

  百余起已生效判决书显示,这些盗窃、诈骗京东公司财物的案件,自白条业务推出的2014年以来至2018年?#20064;?#24180;,不间断?#20013;?#21457;生着。

3月8日,长沙市天心区法院京东被诈骗案休庭中,京东公司工作人员紧盯?#21482;?#25509;收被告人的退赃。3月8日,长沙市天心区法院京东被诈骗案休庭中,京东公司工作人员紧盯?#21482;?#25509;收被告人的退赃。

  
审核漏洞

  在这些冒充或者伪造他人信息,诈骗“京东白条”额度的判例中,一个细节令办案律师不解。

  “被告人明明是拿别人的身份证去面签的,京东的面签官为何就看不出来呢?而且面签视频还要录制上传到京东总部,为何就没有人把关呢?”3月8日,在天心法院,一名辩护律师对澎湃新闻说,“这就是京东公司自身无法回避的审核漏洞。京东作为一家知名企业,其风控是有疑?#23454;摹!?/p>

  多名参加庭审的辩护律师向澎湃新闻介绍,相关案件中,京东白条的申请面签过程就是走过场,并不仔细核对申请人的真实情况。“面签官本人,有的就是学校学生兼职的,他们有人故意?#28227;?#20316;假,或者和犯罪分子一起做假。”一名律师说。

  大学生汪某坚持认为,京东自身漏洞,是他走向犯罪并越陷越深的?#25214;頡?#32780;在诈骗京东白条案的多起案例中,法院判词也提到,被告人利用了京东的审核漏洞。

  澎湃新闻从长沙市浏阳市人民法院获悉,三个月前,该院判决了汪某等9人诈骗京东案的关联案件。法院认为,6名被告人在申请白条时,冒用了34名在校大学生的身份,通过利用京东公司的审核漏洞,通过了视频面签或当面面签。

  这6名被告人均为“95”后,其中第一被告人,一人就冒用了11名在校大学生的身份进行面签,他因此获刑二年一个月。

  “面签官基本都会让通过,不通过给他们打个小红包,也就通过了。”一位律师介绍,诈骗案审理中,一名被告人曾当庭陈述。

  实际上,多份京东被诈骗案的判决书显示,京东内部“监守自盗”的情况非常?#29616;亍?/p>

  如在上述辽宁锦州太和区“80后”姐妹诈骗案中,12名社会人员冒充大学生通过京东面签的原因是——给京东面签员秦某乙、秦某甲(另案处理)一点好处费。

  在另一起冒充沈阳药科大学大一新生的诈骗中,被告人通过与该校的驻校京东白条面签员勾结,使其PS的假大学生身份信息通过审核,一次就申请了155个白条帐户。通过该虚假帐户,被告人消费了124万元。

  “我最开始打算告诉京东他们存在这个漏洞,但没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。(冒充他人通过面签)拿到钱了,心里感觉不一样,这个太简单了,来钱快,后来越陷越深。”汪某接受澎湃新闻采访说。

  罪与罚

  不管是基于“京东漏洞?#34987;?#26159;个人的无知,被告人必然为其行为付出代价。

  据起诉书,从2016年9月到2017年7月,汪某等9人作案不到一年,诈骗金额110万元,汪某从中获利20万元,另一主犯张某获利6万元,其他人根据各自诈骗金额,最少的获利1500元。3月8日,经过两?#20013;?#24237;,审判长宣布了汪某等9人的刑期:汪某获刑10年9个月,张某获刑10年6个月,李某获刑1年8个月,其他人获刑2年4个月至1年2个月不等。

  澎湃新闻注意到,庭审中,汪某曾对110万元的犯罪金额进行辩解,“我们收到了110万元的货物,但这并非京东公司的实际损失金额,京东售卖的产品是计算了利润的,这中间与售价有差价,希望法庭能按京东的实际损失确定犯罪金额。”犯罪金额对汪某等人的量刑意义重大。刑期对在校大学生被告人来说很重要。在校本科生彭某的辩护人叶崇钊在庭审中指出,“彭某的学校愿意保留他一年的学籍,希望法庭能?#20204;?#32771;虑,让他继续完成学业。”

  在宣布刑期时,审判长解释,“经过庭后调查和评议,关于诈骗京东公司的110万元,我们还是采取按销售金额来认定犯罪金额,因为要考虑京东公司合理的运营和利润。

  澎湃新闻还注意到,休庭期间,京东公司的工作人员站在法庭门口,紧盯着?#21482;?#26597;看被告人的实时退赃转账。多名辩护律师介绍,京东公司的人当庭?#20449;擔?#22914;果被告人退赃,他们将出具?#38470;?#20070;,这能减轻被告人刑期。

  但在庭审结束后,有两名辩护人向澎湃新闻表示,“京东公司此前同意退赃后出具?#38470;?#20070;,但他们收到退款后又反悔了,不出?#38470;?#20070;了。不过,合议庭的量刑还是?#20204;?#32771;虑了被告人退赃的情况。”

  澎湃新闻据前述140余判例统计发现,至今已有超过200人,因为通过“京东白条”诈骗等被定罪判刑。据判决书披露的107名被告人年龄,平均为28岁。长沙市两家法院宣判的京东白条诈骗案中,大学生被告人占到了近一半。被告人被判处的最高刑期为19年,平均刑期为2.35 年。此外,判决书提到的大学生受骗人数超过362人,成为受害人中较显眼的群体。

  一名参与办理汪某等人诈骗案的律师告诉澎湃新闻,“尽管在这类白条诈骗案中,京东公司在管理上存在明显漏洞、风险控制存在问题,但是?#26377;谭?#24847;义的角度,这些90后大学生并不能因京东公司自身的问题而减轻刑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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